8月7日。20天之前,我们一行20人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,连拖带拽地走过广州街头,引来极高的回头率。10天之前,我独自一人走下了回程的火车,还没来得及一一道别,那辆载着队友的火车缓缓驶离,湮没在凌晨的夜色之中。
我们用了短短的十天,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——在那里,在那些连绵不断,高峭险峻的深山里面,有人用漫长的十年、几十年甚至数代人的时间,去走出这个世界。我清楚地记得在田林一份申请表中写有这么一段话:“老师对我说,你爸爸妈妈辛辛苦苦 从大山出来,来到了这有电有路的璐乡镇中,以后你也要从这里走出去”。
广西考察的日子,改变了我对几个名词的看法:
第一个是玉米。我老家也种过玉米,主要是作小食,在广西家访的时候,听得最多的,玉米用来养猪,然而在凌云瑶寨,玉米却是很多家庭的主粮。有一次家访,一位家长热情地拿出了刚煮好的玉米给我们,我推托了一下,不是嫌弃煮玉米的是一个破烂不堪的水壶,而是因为这就是他们平日赖以果腹的食物,最后我们将玉米掰成两半,那家的小男孩高兴地拿过另一半狼吞虎咽了起来,像只饿坏了的小猫一样。我啃着香甜的玉米走向下一户人家,刚进门口就发现家里面的小孩子都吃着烤得熏黑的玉米,我赶紧转身在门外吃完,却早已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。
第二个是路。我曾经去过湖南旅游,汽车飞驰在那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之中时我吓到魂儿都快没了。而如今,我们的汽车又行使在广西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之中,我却有了不一样的心情。不是因为这些泥路、石路更加难行,不是因为沿路除了嶙峋的石山还是嶙峋的石山,而是因为我开始懂得这些路对当地人的意义。有的看起来连小道都称不上,却是人们连通外面世界的唯一途径。某天下了暴雨道路泥泞不堪,有的学生家里根本就去不了。我们的队员尚且能沿路折返,但对于他们,没有来路,也没有退路了。
第三个是山水。调研组第一天下乡的时候,虽然一路颠簸,但窗外青葱茂密的山林,清澈见底的溪流都令我们兴奋莫名。我们感叹着:“真是山清水秀啊!”,而随行的主任说了一句:“对当地来说,那是穷山恶水呀。”是的,我们忘记了在这些大山背后,隐藏着那么多孩子渴望读书的辛酸眼泪。我们眼中的秀丽风景,正是阻挡他们前进的障碍,对于我们来说,这可能是难得一次的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机会,得以放松身心,但对于他们来说,这是真真切切的生活,却又无法逃避。究竟什么时候,外面的曙光才能穿越重重叠叠的群山,照亮这些淳朴的脸庞?
……
十天的时间,改变了我太多太多的想法。当以前只能从电视、照片获知的画面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,甚至看到了超出我想象范围的场景时,我内心五味杂陈。以前我的奖状都是随便乱扔,但这里的孩子们都将奖状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,珍惜着每一次来之不易的奖励。我从前常常抱怨家里太小,但是穿过那低矮的木门,大白天屋里面却光线昏暗,然后我赫然发现一家几口都挤在这狭窄的空间,里面陈列着再简单不过的家具时,我都说不出话来了。还有在瑶寨遇到的背着一背篓黄瓜的赶路的小姑娘,我们队两个大男生都扛不起的背篓,她放在背上走得飞快。她的背由于长年累月地背负重担,都压得直不起来了。这还是真实可感的担子,还有那些无形的,来自家庭经济的、学业的等等的负担,压在这些贫困家庭每一个人的肩上。
我们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家人怄气,可是懂事的山里孩子会一直守侯年迈多病的父母亲身旁,告诉我们想努力学习,以后当个医生来治好家人的病。眼神里不只是坚持,还有对亲人的爱和关怀。我们眼里很微不足道的事情,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珍惜着。不幸的人,才真正懂得守护来之不易的幸福。
我们对绩点的高低已经不再关心,只求合格,可是提到成绩退步的时候,山里的孩子深深地自责。他们觉得对不起砸锅卖铁、想尽一切办法的父母,对不起为了供他们上学不惜放弃了自己求学机会的哥哥姐姐。我们找着各种借口逃避繁重的学业,对于他们,什么都不能成为借口。只有靠着自己的力量,才能摆脱贫穷的束缚,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烂熟于心的座右铭。不幸的人,才真正懂得坚持不懈地去争取幸福。
我们动不动就把“我难过”放在嘴边,可是山里的孩子平静地向我们诉说着家里的情况,一滴眼泪也没有流。滂沱的大雨淹没了他们进出的唯一通道,却阻挡不了他们求学的路途。干巴巴的食粮没有提供给他们长身体所需要的足够的营养,可没有延缓他们成长的脚步,他们总是义不容辞地挑起了家中的重担。是的,面对家庭和学业的双重压力,他们没有被击垮。在昏暗的木屋里,他们用纸笔写就一个个平凡的梦想。他们不轻易流泪。不幸的人,才更加要坚强。
那些乐观的笑脸背后,隐藏了多少泪水,我们不得而知。我只是体会到这些孩子和我们一样,也不过是普通人。也会有喜怒哀乐,也会有自己希望为之奋斗的梦想。他们没有一出生就拥有优越的环境,只要有人伸出援手,拉他们一把,他们就可以用双手创造出未来。他们只是绕多几个圈,承受多一点的困难,来换取日后多一点的幸福。
其实只有十天,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尽量客观真实地记录他们的生活。不是为了展示苦难、放大悲伤。恰恰相反,我们是为了去走进他们的世界,感受他们的乐观坚强的精神动力,体验他们为改变现状所作出的一切努力。然后向其他人诉说他们的故事:在物质严重匮乏的深山之中,有着这么一群人,他们不曾向残酷的命运俯首称臣。这些孩子,全都是折翼的天使,对大山之外广阔天空的向往,激励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与贫穷、疾病、饥饿斗争。想起五月天的《天使》中的一句歌词:“你是天使,你是天使,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天堂”。他们,正是这片贫困山区最初和最后的天堂呀!
那我们,为什么还要站在一旁,凝视完别人的苦难之后又转身离去呢?我们来到这里,不就是为他们带来总有一天会走出贫穷的希望的吗?我不想再只能坐在电视机前哀叹一声又无能为力了,所以我选择在假期跟随爱助亲身体验。也不希望十天的考察仅仅作为一次难忘的回忆,所以我坐在电脑前写下了这篇文字。我并不希望,也不可能长时间地介入那些孩子们的生活,毕竟我们还是有各自的路要走,我们还是有太大的距离。但若然能够凭借我微薄的力量,让更多的人开始关注他们的生活,有更多的人愿意为他们的人生道路铺上一块砖,使他们走得更加平坦一些、鼓励他们继续走下去,那么我愿意尽我所能。有人或许会对我们带回来的图片文字资料不屑一顾,认为只不过是普通常事,请谅解,我们不是在炫示苦难,我们只是尽力地揭示广西凌云田林瑶寨孩子们日常生活的一面,呼唤爱心。在那里,也许的确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,但是因为我们的参与,因为社会各界关爱的目光,一切将变得不一样。也或许有人不能理解我们自费考察的动机,请相信,那根本就够不上什么动机。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冰山一角。然而我们20个人无一例外地,希望为孩子们添上丰满的羽翼,看着他们一飞冲天。我们不能成为他们的天堂,也能给予他们哪怕一点点的,前进的力量。我们能做到的,希望其他人亦然。
在最后,我要感谢这么多天和我一起考察的队友。不论是调研组的,还是其他家访小组的队员,我们工作的内容、走过的路线不是完全相同,但出访的初衷、收获的震撼和感动,我想是一样的。我们来自不同的院系,有着不同的性格,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我们建立了深厚的“革命友谊”。期间因为各自的标准不一样,有过互相的不理解,有过争执,但因着对彼此的信任,最终还是顺利地完成了任务。在火车上因为我感冒,有人特意在我睡觉时拿来外套:在下暴雨时有人一直帮我撑着伞,哪怕淋湿了自己:在我情绪不好的时候,大家一直包容着我……一切一切,我都不曾忘记。谢谢你们,你们也是我的天堂,给我依赖的力量。
但愿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。虽然我不是爱助的成员,但是我真心祝愿,助学的道路能越走越远。还有广西的孩子们,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两个小县城了,但我们紧握的双手是绝对不会因为离开就草草放开。请你们一直相信,请你们一直心存希望。